京城外,十里长亭。
丑时刚过,寒风跟刀子似的往脖领子里灌。
文武百官身着朝服,缩着脖子站在长亭外,一个个冻得脸色青白,心里早把沈清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。
这大清早的不让人睡安稳觉,非要搞什么誓师出征,简首是折腾鬼。
丞相王安石拢了拢袖中早己凉透的手炉,侧身撞了撞旁边正在打瞌睡的户部尚书。
“钱大人。”
王安石声音压得低,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说道:“那可是户部最后的家底,你就这么……交出去了?”
钱惟演猛地惊醒,吸溜了一下快掉下来的清鼻涕,苦着脸说道:“相爷,您这是要把下官架在火上烤啊!那批粮秣,大半是从慈宁宫那位牙缝里抠出来的私房,下官就是个过路财神,哪做得了主?”
“过路财神?”
兵部尚书张恒插嘴进来,一脸看好戏的刻薄相说道:“若是这批粮草半道上喂了山匪,或者咱们这位娇滴滴的王妃有个三长两短……嘿,那乐子可就大了。”
钱惟演面皮一抖,干笑道:“富贵险中求嘛……再说了,王妃吉人自有天相……”
“呵,吉人天相?”
张恒嗤笑一声,指着空荡荡的官道说道,“一介依靠色相上位的男宠,带着一群市井无赖去送死?也就是摄政王不在,否则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事,谁敢信?”
话音未落。
远处地平线上,传来一阵沉闷而压抑的辘辘车轮
“来了!”
百官精神一振,原本萎靡的气氛瞬间紧绷,倒要看看这沈清舟能翻出什么浪花。
晨雾破开,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驶来。
打头的不是高头大马,而是一辆通体漆黑、没有任何装饰的巨型马车,车还没停稳,一道凄厉的哭嚎声先炸响了。
“主子哎——!我的爷啊!!”
众人一哆嗦,定睛看去。
只见沈清舟刚一掀开车帘,大腿就被一个人死死抱住了。
王府的大管家林福,哭得那是鼻涕一把泪一把,毫无形象地挂在沈清舟腿上,死活不撒手。
“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那种苦寒之地啊!老奴昨晚给您缝的护膝您戴了吗?那银霜炭带够了吗?要是路上没热水洗澡可怎么活啊!”
林福哭得真心实意,嗓子都劈叉了说道:“您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儿,老奴就在这长亭上一头撞死算了!呜呜呜……”
沈清舟一身雪白锦袍,被林福拽得身形一晃,差点当场表演个平沙落雁。
他面色苍白——那是早起没睡醒冻的。
眼眶微红——那是刚才在马车里被芥末熏的,也是被林福这大嗓门给震的。
【这老货,戏过了啊。】
【再嚎下去,我就真成去送葬的了。】
沈清舟袖中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,借着这股疼劲,眼泪顺势滑落,凄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林叔,松手。”
沈清舟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颤抖说道:“国难当头,沈某身为摄政王妃,岂能贪图安逸?”
他轻轻推开林福,缓步走上高台。
风一吹,他那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,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。
“诸位大人。”
沈清舟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各怀鬼胎的大臣,最后定格在张恒嘲讽的脸上。
“今日一别,生死两茫茫。”
他上前一步,长揖到地。
“王爷在前线浴血,大雍西十万男儿在南疆挨饿。”
“沈某虽是一介商贾出身,不懂什么经天纬地的大道理!但我懂得一个理——家里的男人在外面拼命,咱们做家人的,若是连一口热乎饭都送不到,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?”
风更大了。
“此去南疆,路途三千里,山高水长。”
“若沈某侥幸生还,定回京与诸位大人把酒言欢,若回不来……”
沈清舟话音一顿,死死盯着张恒说道:“便请诸位大人,逢年过节,替沈某给那西十万埋骨他乡的英魂,多烧两张纸钱!”
字字泣血,掷地有声。
现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这时候谁敢笑?谁笑谁就是大雍的罪人!
“王妃高义——!”
户部尚书钱惟演反应最快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尘埃里,嚎啕大哭。
这回是真哭,毕竟他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位祖宗身上了,还有慈宁宫那位的私房钱啊!
“臣等,恭送王妃!”
“愿王妃早日凯旋,扬我国威!”
哗啦啦。
百官不得不跟着跪了一地。
就连最看不惯沈清舟的兵部尚书张恒,也被这大势所逼,憋着一张猪肝色的脸,极其不情愿地弯下了那高贵的膝盖。
沈清舟居高临下,看着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权贵匍匐在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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