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头路上见。”
阴冷黏腻的男声还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。
陈新阳拇指一拨,直接切断对讲机电源,随手别回腰间。
“黄三爷的人?”韩飞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是个自作聪明的疯狗,想提前在路上截杀邀功。”陈新阳降下半边车窗,冰冷的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身上的硝烟味,“关掉远光,只留近光。通知后面,车队拉开三十米安全距离。今晚不歇,连夜冲出去。”
夜路最难。
陈新阳把车队分成三段。前头韩飞开皮卡,他坐在副驾驶。中间隔三十米,铁柱开卡车带着老人孩子跟上。方志平开着剩下那辆破卡车殿后。
车灯灭了大半,两束昏黄的光堪堪照亮车头三米远的柏油路面。
省道的夜透着邪性。两侧山影压得极低,树林深处时不时有什么东西窜过去,带起一阵急促的枝叶摩擦音。
陈新阳支起耳朵,像只警觉的猞猁,时不时叩一下车顶。
一下,没事。
两下,有点事。
三下,快停。
车队摸黑走了快三个钟头,神经紧绷到了极点。
“叩叩!”
车顶连响两下,紧接着又急促地重重补了一下。
韩飞一脚踩死刹车。轮胎在路面上拖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陈新阳从车窗探出半截身子,压着嗓子:“前头一公里,有死物。腐臭味,是兽。”
“多大?”韩飞咽了口唾沫。
“味儿极冲,体型绝对超过两米。”
林羽从车斗里翻过驾驶棚,推开车门下车。夜风卷着寒气直往领口里钻。“死东西不咬人,别慌。”
他拔腿往前走。省道前方是个大上坡,坡顶横着一坨黑糊糊的巨大影子。
陈新阳跳下车跟上,鼻子抽动:“死了起码两天。”
“能把两米多高的变异兽放倒……”韩飞在后头直嘀咕。
陈新阳破天荒地没接茬。
走得近了,借着微弱的月光,地上的东西显出轮廓。
一头成年公牛大小的怪物。四条粗壮的腿折叠在身下,表皮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硬甲。甲片缝隙里,黑紫色的脓液淌了一地,腥臭扑鼻。
这东西的脖颈处,赫然开着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。
铁柱不知何时摸了上来,手里倒提着那根粗铁梁。他蹲下身,用铁棍一端拨弄着伤口边缘。
“一击毙命。”铁柱抬眼,“创口边缘平滑,没有撕裂痕迹,不是枪炮。一根又长又硬的家伙,从这头生生贯穿到那头。没遇到阻力,极直。”
林羽扫视四周。地面有大片干涸的黑血,血迹一路拖拽到省道边缘,戛然而止。
“有人在这里动过手。”林羽判断,“是个极其霸道的狠角。”
“滴——”
极短促的一声喇叭。韩飞发出的警告。
林羽猛回头。
省道下方的连环弯道里,两束惨白的光柱粗暴地劈开夜色。
汽车大灯。
“进林子,隐蔽。”林羽声音极低。
陈新阳快速进入副驾驶。韩飞反应极快,方向盘打死,皮卡一头扎进路边的阴影。后头两辆卡车也手忙脚乱地缩进了树丛。
引擎全部熄火。
光柱迅速逼近。
林羽和铁柱趴在坡顶的灌木丛后,屏住呼吸。
一辆重型改装越野车停在坡下。车顶焊满了粗壮的防滚架,架子上明晃晃地插着六根备用钢枪。车头加装了探照灯,把这片路段照得惨白。
车门弹开。
沉重的军靴落地,越野车那一侧的减震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下来三个人。
为首那个刚一露面,铁柱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。
太高了。
这人起码超过两米,肩宽背厚,像一堵移动的肉墙。手里倒拖着一根长得出奇的重型铁矛。枪尖在柏油路面上划出刺耳的“呲啦”声,一路带起零星的火星。这杆长矛立起来,绝对超过他本人的身高。
那汉子走到死兽跟前,停步,手腕一抖。
重矛矛尖精准地挑起那处致命的伤口边缘。
“两天前的活儿。”汉子开了口,嗓音浑厚,透着股漫不经心,“手生了,收拾得不够利索。”
身后一男一女没吭声。
汉子直起身,手里的重矛挽了个极其霸道的花,矛尾顺势重重往地上一砸。
“砰!”
路面直接被砸出一个浅坑,碎石乱飞。
他扬起脸,准确无误地盯住了林羽藏身的坡顶。
“上面的朋友。”汉子声音不大,却震得人耳膜发麻,“躲了快十分钟,戏看够了没?”
林羽没动。
“这畜生是我两天前宰的,后头没尾巴。”汉子单手拄矛,“你们的车队今天刚压过这路面,车胎印子还热乎着。藏什么?”
铁柱偏头看林羽,手里铁梁已经攥紧。
林羽竖起三根手指。
三秒内决断。
一。
二。
林羽撑地起身。他没有拔刀,就这么大喇喇地从坡上走下来,停在离那汉子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的双手自然下垂,但右手指尖,离大腿外侧的军刀刀柄,只有不到两厘米。
“路过。”林羽对上他的视线。
汉子居高临下地打量他,视线扫过林羽空空如也的双手,又停在他的右腿外侧。
“路过荒野的人,刀子可不离手。”
“路过死物的兽,长矛也不会出鞘。”林羽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。
汉子愣了一秒,突然咧嘴笑了。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格外森然。
“有点意思。名号?”
“林羽。”
“江胜。”汉子把重矛扛上肩膀,“江湖的江,胜负的胜。去哪?”
“北仓。”
江胜肩部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,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:“巧了。”
“怎么个巧法。”
“同路。”江胜上下打量他,“小兄弟,北仓那地界,你清楚底细?”
“知道个大概。前身是粮库,改建成了幸存者基地。三天前被个鬼东西一锅端了。”
“这话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沿途听来的。”林羽把系统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。
江胜点点头,没再追究:“我去北仓,是为了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头母的。”江胜定定地看着他,“你呢?”
“一样。”
夜风陡起,卷得省道两旁的野树哗哗作响。
铁柱在坡顶露出了半个脑袋,手里捏着铁梁。
江胜余光瞥见,立刻收回视线:“后头还有人。”
“十几个。”
“都是你带的?”
“都是。”
江胜沉吟片刻,长矛换了只手:“小兄弟,咱们不是一根藤上的瓜,但奔着同一个果子去。我提个议——这段路搭个伴。到了北仓,各凭本事。你不给我使绊子,我不去挡你的道。”
林羽没有马上接茬。
“你为什么要杀它?”他反问。
江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。
四周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砰!”
江胜突然抬起矛尾,再次重砸路面。
“我过命的兄弟,三天前就在北仓基地。”
林羽沉默。
“那畜生啃了他半截身子。剩下那半截,是我一点点拼凑起来,亲手埋的。”江胜眼底泛起骇人的凶光,“我这杆矛,练了整整二十年。得用那母畜生的血来祭。”
林羽点头。
“搭伴可以,但我有规矩。”
“划道吧。”江胜粗声开口。
“我队伍里的人,你不能碰,不能使唤,更不能算计。有老人有孩子,拖慢了进度你不能催,停车休整你不能甩下我们单干。”
江胜挑眉:“你防我?”
“防。”
江胜再次大笑出声,胸腔震动:“你小子,是个爽快人。”
他收起重矛,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越野车:“后备箱有半箱好货,黄桃罐头,拿去给你那帮老弱病残甜甜嘴。”
“你的东西,我不要。”
“算我借你的。等宰了那头母的,再结账不迟。”
林羽看他半晌,回头冲坡顶打了个手势。
树丛摇晃。卡车和皮卡陆续挪上省道。
周婶扒着车窗,瞅见江胜铁塔般的身型,压低声音对张师傅老婆嘀咕:“这大个子,绝对是个练家子。”
车队重新编排。
江胜的重型越野顶在最前面开路。
林羽借着车灯,看清了他车上那俩人。年轻的叫小狗子,干瘦如柴,活像根成精的麻杆;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背后斜挎着一把老式栓动步枪,枪管擦得不染一丝油污,全程冷着脸,一言不发。
都是狠角色。
夜路继续。
凌晨三点光景,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。
路边歪斜着一块锈迹斑斑的路牌。
红漆刷着两个大字:“北仓”。
字迹有些褪色。
但在“北仓”下方,用极其鲜艳的刺目红漆,新添了两个字。
“勿入。”
这两个字底下,还画了一个极其潦草、扭曲的骷髅头。刺目的红漆还未完全干透,顺着铁皮往下淌,在夜色中透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江胜踩下刹车。
陈新阳也跟着停车,推门走上前。
江胜蹲在路牌前,伸出粗大的手指,摸了摸那骷髅头边缘。
“‘勿入’这两字,是里面逃出来的人留的。”江胜搓掉指肚上的红印,“这玩意儿,画上去绝对不超过三天。”
“基地里还有活口。”陈新阳看着那淋漓的漆迹。
江胜仰起头。浓云遮蔽了大半个月亮,四周伸手不见五指。
再熬三个小时,天才亮。
“怎么走?”江胜转头。
陈新阳不答,从兜里掏出那份残破的地图展开。
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,从这个岔路口往西二十公里,就是北仓基地。正中间横亘着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,还有一条早干透了的河床。
“不走大路,绕河床。”陈新阳指着地图上的线条,“这主道三天前刚出过事,外围肯定游荡着那母畜生的虾兵蟹将。”
“河床那道我走过。”江胜接话,“白天视线好,随便跑。但一到后半夜,里面全是妖雾,容易栽跟头。”
“那就原地休整,等天亮再拔营。”陈新阳收起地图,一锤定音,“在这耗两个小时。”
车队熄火,众人陆续下车透气。
铁柱钻进路边林子,摸了几根干枯的树枝回来,在背风处生了一小堆火。火势压得很低,外围根本瞧不见亮光。
大福蹲在火堆旁,半边脸的肿块虽然消下去不少,但稍微扯动一下嘴角就疼得直抽冷气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越野车那边。
小狗子正拎着个塑料袋跳下车,里面鼓囊囊的。
大福眼睛亮了:“黄桃罐头。”
小狗子走过来,有点诧异:“鼻子够灵的?”
“搁以前,我一周少说造三罐。”大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小狗子上下扫了他一眼,目光停在大福那宽大的体型上:“你这吨位,确实有说服力。”
旁边王小小死死捂住嘴,肩膀直抖。大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。
林羽没往火堆凑。他独自坐在外围的黑暗里,背靠着皮卡的轮胎。
苏晴放轻脚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那大个子,底细干净吗?”苏晴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七成可信。”
“剩下三成?”
“剩下三成是……”林羽摸出军刀,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就算他现在翻脸,我也按不住他。”
苏晴偏过头,打量他:“你这人,难得交代句大实话。”
林羽没接话。
火堆里一截枯枝烧透了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。
他抬起头,视线越过跳动的火光,投向西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北仓就在那片黑暗深处。
视网膜上,冰冷的系统蓝色光幕无声弹出。
【北仓母体抹杀倒计时:11小时59分45秒】
鲜红的数字,一秒一秒地往下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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