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，变成一个小黑点，梵澄才缓缓收回视线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人滚烫的温度，烫得人心慌。

一片枯黄的落叶悠悠飘落，正好落在他的掌心，盖住了那方寸之间的温热。

像是要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
梵澄手指微微收紧，将那片枯叶攥在手心，稍稍用了力。

仿佛握住的不是落叶，而是那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
“阿弥陀佛。”

他低念了一声佛号。

声音很轻，还带着一丝微颤，散落在秋风里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讨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，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
慧光早就躲在一旁偷看半天了。

见那个活阎王终于走了，这才敢搓着手，赔着笑脸凑过来。

“你看这萧施主一片诚心，咱们也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是不是？”

他一双绿豆眼，死死盯着梵澄……或者说，盯着梵澄怀里揣着的东西。

“那银票……”

梵澄转过身，脸上的那一丝落寞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，目光平静无波。

“师兄想要？”

“不不不！不是我要！”

慧光连忙摆手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
“是……是寺里需要！”

“出家人西大皆空，我要钱做什么？”

“是……是寺里需要！”

他挺起胸膛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首气壮些，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。

“你瞧瞧这斋堂，桌子腿都快断了，上次净空师弟差点摔个狗吃屎。”

“还有禅房，窗户纸都破了几十年了，冬天漏风夏天进蚊，师兄弟们苦不堪言啊。”

“后山的佛像也该重新贴金了，金身斑驳，那是对佛祖不敬。”

“还有藏经阁的经书，都快被虫子蛀空了……”

他越说越激动，唾沫星子乱飞，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。

梵澄静静地听着，等他喘气的间隙，才淡淡开口：

“所以师兄觉得，该收？”

“该收！当然该收！”

慧光一拍大腿，眼睛都亮了，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招手。

“这是萧施主捐给佛祖的香火钱，是功德！”

“又不是给咱们的，咱们只是替佛祖保管，替佛祖修缮庙宇……”

“那师兄去跟佛祖商量吧。”

梵澄突然打断他，语气淡漠。

说完，转身就要往寺里走。

“哎！等等！”

慧光急了。

眼看鸭子要飞，他一把拉住梵澄的袖子。
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！”

“萧施主说了是让你供奉，你不收，这钱就落不到寺里！”

“咱们寺都穷成什么样了，你又不是不知道！”

“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师兄弟们挨饿受冻吗？”

他的声音拔高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，甚至有些恼羞成怒。

梵澄停下脚步。
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。

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，却让慧光觉得手背一阵发凉。

像是被烫到似的，慧光连忙松开手。

“师兄。”

梵澄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他上前一步，盯着慧光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：

“这钱，是萧将军指名给我处理的。”

“您若是有意见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似嘲非嘲的弧度。

“可以去建安城，找萧将军理论。”

“或者，去方丈的房门口，把这番道理再讲一遍。”

慧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，瞬间没了声音，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他想起昨晚萧无咎那身犹如实质的煞气，想起那人谈笑间流露出的狠厉，想起那把泛着寒光的刀……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，腿肚子都有些转筋。

去跟那个活阎王理论？

还要钱？

他嫌命长吗？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慧光指着梵澄，手指发抖。

“你了半天”，最终一甩袖子，气哼哼地走了。

“哼！冥顽不灵！”

看着慧光狼狈离去的背影，梵澄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师兄……”

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后的石柱旁探了出来。

净尘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，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。

“那个……萧施主是不是走了？”

“走了。”

梵澄的声音很轻，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“那……那他下次什么时候来啊？”

净尘眨巴着大眼睛，一脸期待。

“他还欠我一车糖藕呢。”

梵澄低下头，看着小师弟那副馋样，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稍微淡了一些。

他抬手敲了一下那个光溜溜的脑门。

“出家人，口腹之欲乃是大忌。”

“罚你今天把《西分律》抄十遍，少一遍就不许吃饭！”

“啊？！”

净尘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。

手里的半个馒头都被吓掉了，在地上滚了两圈，沾满了灰尘。

“为什么啊师兄？”

“我还没吃到糖藕呢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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